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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太行道 | 作者:不若_ | 更新時間:2019-11-09 18:26:1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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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木桌上的油燈過于晦暗,貞白撥了撥燈芯,將其挪到床前,借著光亮查看修士的狀況,她伸出手,拉開他衣襟,卻被對方握住腕頸,綿軟無力地制止: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貞白垂眸,半句也不廢話:“你的時間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修士心知肚明,他刻在自己胸前的那道符陣,已經撐不住了,可是面前這個女冠,比附骨靈還信不過。

    即便神思清明,他卻再無力抵御,只想弄明白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貞白簡明扼要回答他:“刮骨。”

    修士滿臉詫異,貞白不作猶豫,扯開他胸前衣襟,指尖順著那一根根黑色筋脈,在其肋下游走,她說:“附骨靈與陰靈附體不同,它在你血肉之下,吸附骨骼,最后會變成什么樣,我想你在亂葬崗里見過吧?”

    修士猛地一震:“是你……在亂葬崗……我看見你……”

    貞白的指尖頓在他心口處,目如寒冰:“看見如何?”

    修士瞪大眼,倏地扯住她衣袖,欲想掙扎起身,被貞白毫不費力地按了回去。她垂眸,看死人一樣看著他,低聲問:“你叫李懷信,太行道弟子?”

    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,他有些吐字不清:“你究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無須知道我的底細。”貞白截斷她的話,“我之所以救你,也是還你在亂葬崗里那份誤打誤撞的恩情,你我自此兩清。”

    言罷,她將衣袖自他手中抽出,李懷信手里沒了支撐,虛握著拳頭,無力地搭在床沿上。

    趙九與客棧伙計提著水桶進來,將燒至滾燙的熱水倒入浴桶里,貞白看了眼即將滿溢的水位,點頭道:“可以了,你們出去吧,帶上門,無論聽見任何動靜都不得靠近。”

    趙九瞟了眼床上那個半死不活的人,目光觸及到床沿那只縱橫交錯著黑色筋脈的手時,狠狠打了個哆嗦,逃也似的奔了出去。

    不太知情的客棧伙計慢悠悠地帶上門,一臉的欲言又止,他跟趙九談不上熟,但也算認識,關上門就把方才欲言又止的話問了出口:“要沐浴嗎?不是還有個男人在。”

    趙九原本兵荒馬亂的心被伙計這句話給蕩平了,神情復雜地瞥了對方一眼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別胡說八道,干活兒去。”

    伙計咧嘴笑了笑,提著水桶下樓了。

    貞白聽著門外腳步聲漸遠,適才轉回床沿,掏出一張符紙燃了,灰燼落在油燈中,漂浮在表層。

    她說:“刮骨驅靈,勢必毀傷根基,我不敢保證你是死是活,或者廢了修為,無論哪種結果,總好過淪為一具為禍世間的白骨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閉著眼,一臉的生無可戀:“廢人嗎?你倒不如給我個痛快!”

    “要死要活的人我見過很多。”貞白抓起他的手,劃破其指尖,鮮血滴入燈盞中,漫不經心說,“你也可以自行了斷的,怎么?留著最后一口氣從亂葬崗出來,不就是掙扎著想要茍活么?!”

    李懷信擰緊了眉,眼眸半睜,反正死活都捏在了這個女冠的手中,想通這一點,反倒能夠豁達直面了。

    他目光平定,掃過她冷淡的眉眼,落在自己滴血的指尖上,評價了句:“歪門邪道。”

    貞白握著他的手一滯,抬眼對上那雙倨傲的眸子,拘了把暖黃的光暈在里頭,似琉璃一樣,好看極了,只是被爬滿半邊臉頰的細黑筋脈給毀了。貞白松開手,瞥了眼有些殷紅的火苗,不予理會。

    李懷信將她每一個細微的反應收入眼底,方才他說歪門邪道的瞬間,她分明是介意的。

    所以他說:“邪不壓正。”

    貞白倏地伸出手,揪住他前襟,猛地一提,將人拽了起來,他瘦得輕飄飄的,只覺眼前一陣天旋地轉,背脊抵在了床尾那塊木板上。

    “是否邪不壓正,就看你今晚熬不熬得過去了。”說著,她拿出手腕粗細的長繩,將人綁在了床尾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怕你受不住,發作起來拆了客棧。”

    不等李懷信有所心理建設,貞白的掌心已經多了枚薄如蟬翼的利刃,如此在他全身血肉里刮剃一遍,則是與歷經剝皮削肉的酷刑一般無二了,從小養尊處優的他,何時受過這樣的折磨。

    薄刃入體的瞬間,他張了張嘴,一嗓子叫喚還沒發出來,就被一根布巾堵住了嘴,生生卡在喉嚨里,然后咕隆一聲,艱難的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貞白的掌心覆在他手腕,那是切入薄刃的位置,隨著她的掌心移動,血肉下的利刃也刮骨一樣在游走,只移一寸,就疼得他幾欲昏厥。貞白一路往上,聽著耳邊快要破胸而出的悶哼,終于大發慈悲的停在了手肘處。

    利刃所過之處,黑色筋脈隨即而褪,貞白不做猶豫,掌心向上移動。

    他重重粗喘著,額頭浸出薄汗,咆哮堵在嗓子眼兒,嚎不出來。他止不住地發顫,連視線都在逐漸渙散,唯獨那股撕裂的疼痛,尖銳的撞在神經末梢,仿佛被人千刀萬剮一樣。他瞪著一雙腥紅的眼睛,承受著那股撕心裂肺,暴怒地盯著眼前人,她面無表情,鐵石心腸的刮過他肋下,毫不手軟,直至頓在他腹部。

    身前堆疊著一層凌亂的衣襟,里衣被冷汗浸透,貼在皮肉上。

    李懷信痛苦地垂著頭,削尖的下巴抵在胸前,汗水流進了眼瞼,他眨了眨朦朧的視線,盯著那只停在他腹下的手,有那么一瞬間,感覺自己的小兄弟會性命不保!

    仿佛是印證他的猜想,那只手只稍作猶豫,便朝他腹下探去。

    李懷信縛手縛腳,重重闔上眼皮,赴死一般,內心卻早已崩潰。

    還有沒有廉恥,要不要臉!

    沒有廉恥兼不要臉本人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,瞥了眼床頭那盞忽明忽暗的火苗,這是她為李懷信點的一盞長命燈,混了鮮血的燈芯一旦燃盡,附骨靈刮不出體外,便會一并油盡燈枯。

    貞白收回視線,轉到李懷信身上時,詫異地在他耳根處看見一抹淺淡的血色。

    許是痛到麻木了,李懷信的反應沒了方才那么激烈,只是筋疲力盡的隱忍著。

    貞白加快了速度,薄刃從左至右在他身上搜刮一遍后,走到了另一只臂膀處。

    他的意識已經混沌不清,仿佛歷經一場生死浩劫,所有的氣力被盡數掏空,耳邊嗡嗡作響,身子重的一直往下墜,好像有什么東西在體內流失。

    隨即束縛著他的繩子一松,塞在嘴里的布條也被抽掉,他還未來得及吸一口氣,只覺一股刺痛鉆心,仿佛手腕被兩柄利刃洞穿,李懷信倏地抬起頭,雙眸大睜,對上貞白冷定的眼睛,她抓著他右腕,聲音很低: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床頭的油燈亮著微弱的光,室內頓時黯淡下來。

    李懷信脫力地往前一栽,整個人倒在了貞白肩頭,他眨了眨被汗水模糊的視線,盯著眼前一片白膩的頸項,報復性地一口咬了上去。

    在此之前,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會淪落到束手無策,只有本事咬人的地步。

    貞白整個人一僵,本以為此人現在毫無威脅,如何也翻不起多大的浪,遂才松了繩子和布巾,卻不料,他竟還留了這手。

    貞白推人,冷冷道:“松口。”

    犬性大/發的李懷信叼著脖子不放,有種牙齒嵌進肉里的趨勢。

    貞白抬手,鎖其咽喉,長指一收,剛好把握住令人窒息的力道,她將李懷信從脖子上扯下來,扔進浴桶里,重力炸得水花四濺,澆了她滿身。

    貞白掏出兩張符箓,拍在浴桶邊沿,還是解釋了句:“你滿身尸氣,得凈一凈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方才咬人那一口,已經是用盡全力,現在連呼吸都覺得費勁,只能跟個傀儡一樣任人擺布,癱坐在浴桶里,滾/燙的水位淹過雙唇,仿佛萬萬根銀針插進他全身毛孔,疼得要命。

    也不知是筋脈斷了還是骨頭散了,他如今連根小指頭都動不了,癱了么?

    他覺得自己熬不過半宿,就會被這個女冠折騰死。

    貞白立在一側,盯著他緊皺的眉心,蹙成個死結,如瀑般的長發披散在水中,暈染開墨色,漂浮在白緞錦袍上。貞白猶豫間,把手伸/進白緞錦袍里,從他領口探了進去。

    李懷信陡然睜開眼,目光簇起一把火,恨不能將眼前這個女冠燒成灰燼。

    “住手。”他一開口,聲音啞得厲害,是方才堵著嘴低吼,破了嗓子。

    貞白置若罔聞,從他懷里摸出一個錢袋,打開看了看,里頭裝著五枚銅錢:“五帝錢?!”

    李懷信瞠目欲裂,若是能夠動彈,他已經撲上前搶了:“還給我。”

    貞白抽緊錢袋,盯了他半響,突然道:“你在亂葬崗裹了滿身尸氣,在水里泡個半宿就能完全凈化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愣了愣,有些反應不過來,就見對方已經將他的錢袋中飽私囊了。

    貞白話鋒一轉:“你去過衙門了?那人的尸骨呢?”

    李懷信臉上閃過一絲錯愕。

    貞白思索道:“馮……天?”

    她記得他意識混沌時喊的就是這名字。

    李懷信瞪大眼,一切的一切全都倒映在他琉璃般的瞳孔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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