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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

太行道 | 作者:不若_ | 更新時間:2019-11-24 08:00: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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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車轱轆壓著地面顛顛的滾,李懷信迷迷瞪瞪間忽聽嗚咽啜泣聲,嗡嗡地繞在耳邊,蒼蠅似的招人煩。

    只聽車夫長吁一聲,拉了韁繩,馬嘶跺蹄,剎在了路邊。

    李懷信再不情愿,也從軟塌錦被中坐了起來,端著一張陰郁疲憊的臉,啞聲問:“何事?”

    馬夫回道:“前頭有人出殯,咱給讓個道。”

    閉目打坐的貞白睜開眼,不經意地開口:“難道死了兩個人?”

    馬夫盯著前頭一列披麻戴孝地長隊,由二十四人抬著一口棺材,女眷低垂著頭,哭哭啼啼地抹淚,剛想答貞白的話,就見長隊的后頭拐出又一口棺材,立即愣住了,張嘴就道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這人神了。

    貞白淡聲答:“這是雙日。”

    馬夫驀地反應過來:“對哦,差點忘了,今兒個初八。”

    按民間習俗,若家遇喪事,都會擇單日出殯,因為雙日意味著要死兩個人。

    李懷信撩開竹簾,寒風伺機灌進來,裹著朦朦綿密的細雨,冷霜一樣撲在臉上,他被突襲的寒流吹了個透心涼,盯著煙雨中一列送葬的隊伍步步臨近,開路的在前方拋撒紙錢,紛紛揚揚撒了滿地,被寒風一卷,飄到了馬車頂,又從窗邊掠過,劃出李懷信視線。

    此處是個大路口,送殯的隊伍停靈路祭,鼓樂一奏響,李懷信不禁皺起了眉,嫌吵。他微微偏頭,瞥見抬棺的二十四扛和花花綠綠的紙扎,低喃了一句:“挺講排場。”

    他收了手,把竹簾掩上,車廂里降了溫,就把手伸.進褥子里取暖,一路上悶久了,難免發慌,遂閑話家常一樣講:“在這里遇上出殯,想必是快到鎮子了。”

    回答他的是車夫:“誒,快了,拐個彎沿著這條道下去就是,鎮上有家臘排骨非常不錯,老板是個南方人,很會熏臘味兒,這大冷天兒的,二位要去喝口熱湯嗎?”

    李懷信起了興致:“行啊。”

    得了應承,車夫饞得咽了口唾沫,因為極少有人雇他的馬車長途跋涉到此地,一年難遇一兩回,自己又不可能惦記那口臘味專程跑來,所以待送葬的隊伍離開,他就亟不可待的駕車入鎮。

    隆冬天干物燥,綿密的細雨正好潤了土壤,李懷信揭開竹簾下馬車,把住框架的手心沾了水,剛想掏帕子,才想起之前給了那女冠。

    臘味鋪的老板眼見有馬車停在店前,立即迎出來:“二位,天兒涼,快里邊兒請。”

    一進店,一股煙熏的臘肉香便撲面而來,里頭高朋滿座,只留了靠角落的一桌虛席,李懷信點了一鍋臘排骨,一盤素拼,等上菜的功夫,聽著前后鄰桌的食客都在議論一件事:“樊家父子今日出殯啦,我看見是樊老三摔的喪盆子,以后樊家就由他來當家做主了。”

    “輪得到樊老三?那可是個敗家玩意兒,成天只知道吃喝嫖賭,四處縱欲。”

    有人一聽就笑了:“這樊老三是荒唐啊,可也荒唐不過樊家的長子不是。”

    眾人聞言,啼笑皆非,突然就跟開大會似的,東桌搭西桌的腔,南桌搭北桌的腔,你來我往,毫不生份,就著樊家那點事兒調劑眾樂。

    伙計端了爐子上桌,里頭的碳火燒得透紅,斜在臉上,一股灼.熱。接著把一鍋熱氣騰騰的臘排骨架在爐上,撒了切成細末的香蔥,又拿了木勺和碗碟擺好,招呼:“客官慢用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盯著一鍋熏得醬紅的臘排骨,取勺盛湯,耳朵卻沒閑著,聽議論四起,有人出言壓制:“死者為大,說那些干啥,又上不得臺面。”

    “你還別說,那樊大少爺啊,平常看著斯斯文文的,飽讀圣賢,做的事這么上不得臺面,自己死了不算,還把親爹一并氣死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嗎,你說他飽讀圣賢,讀的哪門子圣賢?那圣賢里有教他亂搞?教他跟自己小娘私通?”

    “噗”,李懷信一口湯剛含進嘴里,還來不及咽就噴了出來。

    他沒聽錯吧?私通?兒子跟小娘,也就是親爹的侍妾?一女侍二夫不說,現在一女侍父子?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世道?!

    貞白皺了眉,遞過帕子,李懷信向來被伺候慣了,又遭一通震驚,想也沒想就接了錦帕捂住嘴,將唇上的湯汁揩凈了。

    那人還說:“這深宅大院的那些秘聞丑事多著呢,就這一件,若不是那場大火燒得旺,給燒穿了,還遮掩著不為人知呢。”

    在眾人的七嘴八舌中,李懷信聽了個大概,也就是三日前,樊家長房的院子起了火,他爹的小妾光著身子從樊大少的屋里跑出來,樊大少卻沒能逃過一劫,被活活燒死在屋里。老爺子悲憤交加,怒急攻心,要把那赤條條不守婦道的小妾扔進火坑里,小妾大哭,歇斯底里地亂掙,求饒不行,索性扯開了嗓子罵他老不死,娶了一房納二房,家里妻妾成群,身體早已被掏空,上了年紀就讓她們守活寡,既然你老得不頂用了,就怪不得她放浪形骸找小的,一席豁出去不要臉的話把老爺子臊得一口氣沒上來,直接蹬了腿兒。

    本來誰家亡了人,都是件令人扼腕的事,可這父子倆死得荒唐啊,私通加亂.倫,該是多大的丑聞,哪一條都讓人津津樂道,怪不得眾人要嘴碎議論,這屬實事求是的話本子,都不需要編排,人人都能話幾句當消遣,諷刺:“這些大戶人家,看著人模狗樣,沒幾個是體面的。”

    有人接茬:“還以為那樊大少爺是個體面人,終日斯文端正,對誰都溫文有禮的,真沒想到啊,他身邊沒有兩個通房丫頭嗎,或者學學樊老三去歡場風.流啊,他們家大業大的,三妻四妾娶什么女人不行,非得在他老子的妾室身上找快活,尋刺激呢?”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,人尋的就是這種禁忌感。”

    眾人哈哈大笑,有人卻臊得慌,批判:“傷風敗俗!”

    李懷信眉峰一舒,眼尾一彎,突然展顏笑了,多有趣兒啊這些人,一邊看笑話一邊冷嘲熱諷,句句尖酸刻薄又義正言辭,神態演說處處到位,他怎么就格外喜歡這些人落井下石的嘴臉呢,真實,淳樸,比坐在大內皇宮里頭聽戲有意思多了。

    他覺得尋到了樂子,端起碗,濃湯表層浮著幾粒蔥沫兒,抿一口,有滋有味兒,滿腔醇香。

    店內熱火朝天,爐子里的碳火正旺,燒得排骨湯騰騰翻滾,大家吃得開懷,更聊得盡興,有人喊老板再加兩斤臘排骨,有人大聲嚷嚷添酒喝,伙計忙得腳不沾地,不是倒骨湯就是送碳火,勤勤懇懇伺候著。

    忽然有人問了句:“那小妾怎么處置啊?”

    “沉塘唄!”

    “肯定得弄死。”

    正說著,厚厚的棉布門簾被撩開,店里鉆進一批人,個個披麻戴孝,攜著風雨入內,滿席人頭轉動,望見來者,驀地噤了聲。

    嘿!李懷信來了精神頭,這不正是路口碰見的那列送葬的隊伍么,樊家人。

    怎么剛把逝者下葬,一大家子就來下館子了?

    老板迎上前,客客氣氣地:“樊夫人,這……小店已經客滿了。”

    樊夫人許是傷心過度,一夜愁白了鬢角,紅著眼睛掃視一圈,湯鍋里冒著煙,蒸騰盤旋,室內每個人的臉都繞在云里霧里,看不真切,樊夫人輕聲開口:“外面突然下起大雨,所以進來避一避。”

    這一入冬,挨家挨戶就關緊了門窗捂住暖氣,店里又鬧騰,所以都沒注意外頭何時下起了淋淋大雨,見樊家人身上都透了大半,老板趕緊招呼伙計:“去,搬幾根條凳來,再泡兩壺熱茶。”

    樊夫人忙道:“不,不用麻煩,我們就站一會兒,雨停了便走。”

    伙計迅速搬來兩根條凳,靠著壁角安放,招呼樊家人落座。

    原本吵嚷的堂內,一時間靜得只剩骨湯翻滾的噗嗤聲,李懷信細嚼慢咽地吃肉,吐出一截骨頭,整整齊齊碼在桌邊,碼了一小堆,隨口就說:“煮兩塊蘿卜,解膩。”

    他嗓音低磁,若無其事地響起,打破沉寂,引來三三兩兩人側目。

    貞白伸出竹筷,在素拼里夾出兩塊蘿卜下鍋。

    李懷信又道:“還有筍。”

    貞白照做。

    有人挑頭,也裝作若無其事地說:“來來來,吃吃吃,排骨都要熬爛了。”

    場面紛紛起了回聲,各自都圍著自己那桌鍋,七嘴八舌的,氣氛活泛起來:

    “給我也下兩塊蘿卜,不是解膩嗎,都下鍋煮了。”

    “喝什么湯啊,喝酒,滿上滿上。”筷子敲得杯沿叮當響。

    “誒對嘛,痛快地,干了。”

    “酒怎么這么涼,剛從地窖里挖出來嗎,老板,架爐子,煮酒。”

    “我還沒吃幾塊肉呢,怎么爐子都冷了,多放幾塊碳不行嗎,生意這么火,老板還扣扣搜搜的。”

    老板叫屈,明明放了一爐肚的碳火,是他們圍著鍋子侃大山,那張嘴光忙著論樊家的長短,把碳燒成一肚子灰,老板認命地讓伙計替換爐灶,到后院把碳灰掏空,又添上新的火石。

    大伙兒背地里戳樊家脊梁骨,卻沒敢當著面打人嘴巴子,畢竟是當地大戶,總還是有所收斂和顧忌的,只能嘆:“這雨啥時候能停啊?”

    有人就問了:“樊夫人吶,這雨下得,不會耽誤你們家事兒吧?”

    樊夫人沒料到會有人搭訕,回了句:“不會。”

    “唉。”那人就道:“節哀啊。”

    隨后接二連三地人開始寬慰,什么你別太難過,別太傷心,要保重自己的身體云云。

    嗬,倒會惺惺作態。

    李懷信戳著鍋里的蘿卜,掃過大家虛情假意的嘴臉,忍不住笑了,他眉眼彎彎,很是愉悅的夾了塊竹筍,胃口異常的好,感覺還能再吃幾塊臘排骨,好早讓自己壯實回來。

    吃著吃著,李懷信就忍不住吐露了肺腑:“這里的民風真淳樸啊。”

    貞白莫名其妙抬起頭,眼神似在問:淳的哪門子樸?又不似在問!

    李懷信勾著嘴角,往貞白身邊挪近些,壓低了那一把磁性非常的嗓子,做竊竊私語:“壞啊。”

    就背地里壞,嘴上壞,說三道四的壞,壞得多淳樸!

    末了他還覺不夠,又加了句:“怎么這么壞。”那語氣,仿佛打趣一般,湊近了跟貞白咬耳朵,說:“虛情假意的人真多。”

    貞白驀地坐直,與他目光相觸。

    李懷信也不藏著掖著,直截了當地問:“你呢?打的什么壞主意?”

    這個話題他們之前已經討論過了,貞白仍舊實話實說:“我說了,我要找到那個人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找到那個人然后……”

    不等李懷信問完,貞白回答得很干脆:“殺了。”

    她沒有那么多拐彎抹角的心腸,也沒必要掩飾自己的目的,這就是她打的壞主意。

    這是要報仇,也在李懷信意料之中,他可沒單純到覺得這女冠找那人只為敘舊,順勢就問:“你莫不是個什么罪大惡極之人,造了孽,才會被封印在長平亂葬崗?”

    貞白迷惑:“造了什么孽?”

    “問你呢!”

    “什么又是造孽?”

    “謀財害命,殺人放火都是造孽。”

    貞白淡淡地應,聲音很輕:“那便沒有了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揣摩著她話里真假,又聽她道:“若論起來,在長平亂葬崗布下如此大陣,豈不更是造孽?”

    正因如此,才讓李懷信猜不準,這女冠被鎮壓.在亂葬崗,到底是受害者還是自食惡果者,他判斷不出,索性換了話題:“你從哪里來?”

    “南邊,禹山,不知觀。”

    李懷信皺了眉,心下掂量:什么名不見經傳的破地方,聽都沒聽過,所以才叫不知觀嗎?

    果不其然,貞白續道:“只是一座小山丘,一間不為人知的道觀,隱于世,好清修。”

    這話李懷信就不信了,若真這么與世隔絕不問世事,你后來又怎會被壓.在亂葬崗,這其中因由,指不定多見不得光,所以她想隨便胡謅掩護過去,也不無可能。

    看來這女冠也是個表里不一深不可測的!李懷信正鉆牛角尖,那邊伙計已經沏好了茶,挨個兒給樊家人倒上,杯子捧在手里,還沒喝上一口,就聽見外頭有人驚叫:“救命啊!樊二少爺發瘋啦,救命啊,要吃人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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